多年以后面对山口组,亮亮将会想起母亲当面翻看他浏览记录的那个遥远的早上。
冬天的大阪刮着刀片似的风,亮亮不由得把下巴往羽绒服里缩了缩。飞田新地的琉璃灯笼在黄昏的最后一抹光中次第亮起,暖黄光晕中浮动着脂粉的甜香。他悬挂着Insta360 Go3的裤子有些宽松,但是为了保持拍摄的稳定,他的大腿并不敢迈出太大步子。这里是传说中关西最大的红灯区,也是臭名昭著的山口组盘踞的地方。「写真撮影は禁止です」的字样充斥着互联网上几乎任何与它相关的地方,但是那些充满欲望的描述文字却让亮亮决定剑走偏锋。
他终于还是转向了那条街。街上一些行人嘴里叼着一个棒棒糖,心满意足地向出口方向走去。转过街角的瞬间,线香烟气缠住他的后颈。天色更晚了,飞田新地的灯笼像无数充血的眼球悬浮在暮色里。穿着和服的女孩们坐在玄关的垫子上,睫毛膏晕染的阴影勾勒出夜色里白得不真实的脸颊,黛色腰带在胸下勒出危险的弧度,流云纹样的衣襟随着呼吸起伏,露出珍珠般泛着冷光的后颈。每路过一个店铺,穿羽织的妈妈桑便像一只守夜的鹤,关西腔的招呼语裹着蜜糖与铁锈,女孩顺势拨弄秀发,攀附在丝绸面料上的发丝便顺着胸线流淌出月光似的涟漪。
他喉咙一紧,某个夏日的早上突然撞进脑海——12岁的他趴在电脑前,蝉鸣声混杂着劣质耳机里男女的呻吟。南方的夏天是这般潮湿,他的额头也直冒热气。不久前,他在学校的某位朋友教会他一些像魔法般的上网工具,从此仿佛为他打开了新世纪的大门。对于刚踏入青少年的他来说,成人世界的彻夜笙歌像潮水般冲击着他那年幼的大脑。想到这里,亮亮不经飘飘然起来。虽然他无意走进任何一家店铺,但是他感叹此地此景是如此闲适,永远不用担心随时可能回家的父母。
一个踉跄,他的Insta360 GO3滑进了裤兜里,把他的思绪拉回了现实。他装作有意无意地拨弄裤带,顺势把拇指相机复位。亮亮走过下一个店铺,奇怪的是这个店铺的妈妈桑欲言又止。也许是半辈子对无数人察言观色带来的敏感,她站起身来,神色紧张地走开。
此刻大阪的寒风正将飞田新地的脂粉气揉碎成冰碴,而12岁那年的蝉鸣却穿越时空,在他耳膜上震出滚烫的颤音。玄关处钥匙转动的金属摩擦声,主机箱散发的余温,母亲推开家门时带进的穿堂风,以及鼠标垫上那片还在蒸发的汗渍……“咔嗒……”家里的大门突然响起的声音,像一道闪电般穿过他的大脑。现在按计划应该是写暑假作业的时间,他此时并不应该出现在卧室里,而是书房里。他手忙脚乱地把电源插头拔出再插入——这样可以避免发出电源开关的声音。他躺回床上的时候母亲正好打开房门。回家的问候语之后,她眉头一紧,若有所思地望向电脑桌前的拖鞋。有这么一瞬间,他甚至觉得母亲感受到了主机的余温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一个穿着制服的山口组成员就已经来到了亮亮的跟前。拇指相机早就被他藏回了口袋里,但是他知道此时为时已晚。对方恶狠狠地瞪着他说了一段话,他只听懂了用片假名拼写的「カメラ」(camera)和「ポケット」(pocket)。他其实已经知道事情败露,但还是踉跄地说道“Sorry but I don’t understand Japanese…”,头脑在疯狂运转,有这么一瞬间他甚至想直接逃跑。对方打开翻译软件,映入眼帘的是"May I check your pockets for the camera?"。周围越来越多的日本人已经围了上来,此刻的他,就像9年前那个低头不敢正眼看母亲的少年,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了相机,只求对方饶自己一命……
对方把自己带入一个小黑屋,那类似于一个办公区域,亮亮看到了一台电脑上实时播放着飞田新地的各个角落。他此时意识到很可能他早就被发现了。但是他已经从刚刚的恐慌中恢复了回来,成年人的理性此时也逐渐回归大脑。面对接下来的盘问他表示自己刚到日本不懂规矩,这也是第一次来飞田新地。对方在发现亮亮是一个外国人之后态度也有所缓和,在检查了他的手机(主要是相册和Line),并亲眼看着亮亮在APP上删除刚刚拍摄的Insta360 Go3的录像之后便不再纠缠。最后亮亮被允许出去,在临走前他用他为数不多的日语储量说道「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」。
走出飞田新地,亮亮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想和朋友们分享这次遇险经历。可首先引入眼帘的是母亲发来的消息“日本现在冷吗?”。他放下手机,抬眼望着熙熙攘攘的商店街,眼眶里有些湿润。
回酒店的电车上,暖气烘着发麻的指尖。玻璃窗映出亮亮通红的耳尖,就像那个夏天母亲把浏览记录关闭,也略显害羞地望着他轻声地说 “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很正常,但是要注意控制哦~” 时,他那红得通透的脸颊。

后记
寒假这一两个月博客没怎么更新,主要是因为我在游山玩水走亲访友。想到博客不应该只有冷冰冰的技术内容,遂打算稍微抄一点我近期日记里的生活记录。
这两个经历都改编自我真实的经历。其中在日本的作死经历是今年年初去日本旅游的时候发生的。看了一眼我那流水账般的旅行日记感觉实在乏善可陈,就把和这段经历有关的文字稍微加工了一下写成了这篇文章。
其实当时决定去摄影(偷拍)完全是头脑一热临时起意,我甚至是一个人去的(旅游的时候有同行者)。在飞田新地入口我还遇到了一个中国人,他本来打算要和我一起进去的,但是听完我的计划之后被我吓跑了🤣。关于最后被抓,实在是我调整Insta360 Go3的动作太过明显。有一说一山口组大哥后来还是挺友善的,我当时一度认为他会直接把我相机给砸了。
这篇文章里的“亮亮”是我的小名,所以写的时候有种回忆涌上心头的感觉。关于那个羞于启齿的童年记忆,其实长大之后想想,在性教育比较保守的中国,他们并没有视其为洪水猛兽,而是认同我的生理成长并善意提醒。我非常感谢父母小时候对我的教育。
另外得一提的是,回到酒店之后,被删除的视频被我用Disk Genius恢复了。